希臘藍天白雲行 – 外在的旅伴、內在的小孩

Lily & Lillian,在很多層面上有如此象徵性的對應“,這是我在希臘寫給自己的明信片上其中的一段話。

單純以名字來說,Lily是Lillian的暱稱,就像是Lillian的親暱可愛版,而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,我與Lily的個性差異非常大,她像個天真無邪又可愛的孩子,而我則是深思熟慮又認真的人,當她開心撒嬌地說著:"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好舒服喔!"的同時,我卻在一旁振筆疾書當日的遊記並且記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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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某個層面來說,她就是我內在的那個小女孩,那個我曾經很引以為傲,但如今卻不太想繼續維持的天真小孩形象(我還記得有將近十年,在家裡我常常跟我弟說今年我兩歲~啾咪~,當時立志就是要永遠當個天真的孩子,不要受到社會化的汙染)。

因此這次希臘行,與其說是與前同事Lily一起旅行,倒不如說是陪著自己的內在小孩旅行。

我與Lily是以前在研華的同事,我搬來台北後,她有時會來我家玩蛻變遊戲;我們兩個都注重心靈成長,但在生活態度與習慣上卻天差地遠;去年她約我去希臘玩時,我人正在法國,心情正好,所以飛快的就答應了,直到後來討論行程時才意識到我們兩人的差異,但反正我對希臘本來就沒什麼期待,也覺得或許這是一個機會訓練自己如何與如此不同的人相處,所以也就不再在意;而剛好那段時間我接連準備離職跟找新房子,所以也多虧她一手安排所有行程。

這次希臘行分為三階段:雅典–>米克諾斯島–>聖托里尼島,或許是台灣人去希臘都是要去拍照,所以網路上一片倒說雅典沒啥好玩的,因此當初我們在雅典只排了短短兩天半,其他時間都留給小島;倒是我的法文老師知道我要來希臘後,問我對哲學了解多少,我馬上滿臉黑人問號…他說希臘是哲學的起源地,去那邊不可能不接觸哲學…哈哈…他太大看觀光客們了….許多人眼裡只有網美沒有哲學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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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這多少也反映出我與Lily對希臘行的期待差異,我是真的很想去希臘尋找那些神話的痕跡,或許多認識那些哲人,但Lily認真的要去那邊拍照,所以當一到旅館,發現我帶的都是要丟掉的衣服,而她卻帶了近1/2~1/3衣櫃美美的衣服來,才發現大事不妙。

在雅典的那幾天,我們買了30歐的套票,包含衛城在內的七八個景點,我本著要走訪所有古蹟的初衷,而她本著花了錢就要發揮最大價值的精神,我們在兩天半內把套票上所有景點都逛完了,這時雖然我們兩人的主旨不同,她喜歡拍遍地血紅的美麗罌粟花,我喜歡凝視神殿的柱子遙想當年,但倒也合作無間,她會給我我想要的時間與空間,讓我待在某個神殿的一角冥想,而她繼續欣賞各個角落的美,又或是她坐在樹蔭下稍事休息,而我則在燦爛陽光的陪伴下繼續在斷垣殘壁中探險。

但當我們坐船抵達小島,馬上風格丕變,一開始我還是抱著逛遍大街小巷、走訪尋幽小徑的心情,但當發現我們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拍照15分鐘時…意識到我的迷走路線是行不通的了,那麼…既然無法阻止她拍照,不如就加入她吧!於是我也馬上變身成網美,毫不扭捏的在鏡頭前搔首弄姿….既然無法探索個過癮,就拍個過癮吧!

起初朋友並不知道我這番內心戲,她只是單純的欣賞小島上美麗的景色,開心地想要在每個角落留下難忘的倩影,而且覺得難得有人同行,可以幫忙拍照,自然要盡興來個30連拍;直到在米克諾斯島的第二個晚上聊天時,我才不經意說出這些天來我內心的轉折….她聽了大吃一驚,因為看我在鏡頭前的姿態,以為我非常樂在其中,從來沒想過我有那麼多內心戲而且覺得拍照很累。

其次,儘管Lily跟我一樣都是非常有好奇心的人,我們發展的方向不同,我總是想要看得更多、更高、更遠,但她是那種會被路邊商店亮晶晶的東西、美麗的絲巾或衣服、路旁一朵小花、一隻小貓、一扇門隨時吸引走的人,就好像玩RPG遊戲,我一直想闖關升級下去,但她卻玩支線任務玩的不亦樂乎;這種得要一直暫停、滯留、等待的步伐非常不符合我的快節奏,因此前幾天覺得很累又不適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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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我是個不喜歡掃興的人,即使不是我的菜,也不會想剝奪他人的樂趣,兩人旅行style迥異當然很困擾,但轉念一想…這種網美、逛街、慵懶模式是我以往從來不會想嘗試的,也不可能自己嘗試,如今有個這樣的旅伴在身邊,那何不嘗試一下新型態呢?

於是我跟Lily約定好,我的確也想嘗嘗她的旅行style,學學怎麼當網美,也很開心能與她進入各種小店欣賞美麗的事物,與當地的老闆們交流,但要是我真的受不了時,也記得要跟她說,不要再憋在心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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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到交流,真的不得不佩服Lily破冰的能力;雖然以前在工作時我就知道她是那種能給人很好第一印象的人,但這次24小時在她身邊觀察,真是覺得嘆為觀止。

當她因為被某件美麗的事物吸引至店裡時,一定會充滿笑容的主動向老闆打招呼,然後毫不掩飾的大方表達她對店裡商品的喜愛,稱讚它們是多麼美麗及巧奪天工。如果是服飾店,她也會開始尋找自己喜歡的款式,然後試穿並與老闆討論對自己的合適度。儘管最後下手的機會可能只有兩三成,但整個過程老闆都會熱情的招待這位可人的潛在買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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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到雅典第一天入手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一金一銀的皇冠~~之後每一天我們都戴著去玩呢!左邊是攤販老闆

不斷重複看到這個情境讓我非常震驚,因為我是個有很多"不好意思"跟"沒必要"的人,要是我明知自己不可能會買這家店裡的東西,不管是因為價錢太貴或單純覺得不需要,我壓根不會走進那家店,即使進去了,也只是看看,不可能把東西拿起來在手中把玩,更不可能開始認真試穿起來…儘管"試穿不用錢";因為對我來說,要是我心中早已打定主意,還在東摸西摸,那就是佔他人便宜或浪費彼此時間。

但對Lily來說自然不是如此,她沒有那麼多限制;看到喜歡就是喜歡,漂亮就是漂亮,要不要買、貴不貴、用不用得到那是等下再考慮的問題。因此對她來說,這段摸摸看看最後什麼都沒買的時間是一段享受,對我來說卻是一段等待完結卻發現空無一物的煎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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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與我理性的個性互斥,其實我很欣賞Lily這種感性驅動的個性,所以一路上我也一直試圖去參與她的視角,去經驗那些以我的旅行視角不會看到的事物,例如在一個小店中流連與老闆話家常。

當然我無法說自己已經完全接受她的旅行風格,但倒是讓我暗自下定決心,也許未來的旅行多敞開一些、多笑臉迎人一些、多厚臉皮一些,而非如此自持…或許能為我帶來更多有趣的體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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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的旅行,拉扯在所難免,我們兩人除了個性差異,另一個根本差異是對旅行的認知。我一直對小島沒興趣,更對"渡假"氛圍無感,相對於有些人(像我弟)覺得度假就是要待在高級飯店/渡假村耍懶,我對旅行的概念就是趁機多看、多走、多探索…要睡覺等回國後再睡;但Lily覺得旅行就是要慵懶、放鬆,要是可以像這樣盡情拍美美的照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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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當初她堅持要在聖托里尼的Oia訂無敵海景房,覺得一起床就可以看見美麗的海景跟日出,也可以在陽台上欣賞日落…該有多好?但我超實際…覺得看日落就看日落,看完再回旅館不就好了,而且既然都要慵懶了,怎麼可能早起看日出?
(後來事實證明,我們日落真的都沒有在自己陽台看,而是走去景觀更好的地方,而且早晨外面很涼,所以她都待在室內暖暖的床上,反而是我會早起,邊看著海邊寫遊記,晚上還會在陽台看星星…所以真正充分享受無敵海景房的其實是我XD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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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們陽台的無敵海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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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看夕陽時當然還是要到經典拍照景點啦!

這點我覺得很有趣…對很多人來說,旅行是種逃離繁忙日常生活的方式,所以當然要好好放鬆一下,但不說我現在每天本來就在放假狀態,即使以前還在科技業,旅行的意義也是"探索“而不是"放鬆",對我來說那是難得到另一個世界,當然要不浪費一點時間的好好嘗遍各種滋味,我可不是大老遠飛來睡覺的!

然而這次即使不是有意,我們兩人的旅行風格最終也混和在一起,我加入她的網美路線,陪著她探訪大小精品、藝品店,學習停下腳步欣賞美麗的門或小花,而我們也不知不覺每天都很精實的走到晚上九點、十點才回旅館,幾乎把所在地所有的小徑與商店都逛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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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說過,這次希臘行其實就像我陪著自己的內在小孩旅行;有很長的時間我對自己一直抱著赤子之心這點引以為傲,但終究我發現自己其實是原型卡中的 “受傷小孩",我的"天真"是帶著傷痕的微笑,也因此當我看到真的 “天真"之人時,反而無法帶著全然愛的眼光,而是覺得他們應該要知道世間的險惡(但不失去純真)並快點長大獨立,才能立足於天地之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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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我對自己內在小孩的態度,也同時是一路上當我看著Lily純然展現自己的天真與想望而不管他人眼光或局勢時的想法;或許甚至同時帶著羨慕與忌妒吧!羨慕她可以一路活到現在仍保持那種未被社會化的童貞,卻又忌妒她 “怎麼可以"…那我人生一路上的妥協、諒解、顧大局又算什麼?

於是,我們發生了車禍。

在聖托里尼時,不擅開車的她與完全不會開車的我,因為想玩到兩人各自想玩的地方,仍決定租車。一直有人在旁看顧的她,首次被迫在無外援的情況下在不熟悉的國家與道路開車,甚至經歷山路、夜路與google map無法定位等挑戰,後照鏡還不慎被他人擦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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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去燈塔看夕陽時,車停在路邊結果被人擦撞了

她對此感到非常氣惱與挫敗,氣自己被迫在不得不的情況下開車、氣我沒有在發現她真的很不會開車時喊停、氣她覺得自己已經發出求救訊號我卻仍希望她自立,懷著那股沒發出來的怒氣…隔天一早,原本的後照鏡擦痕變成價值900歐的後照鏡掉落、窗戶碎裂與車門撞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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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我們擦撞到的車,它只有刮痕,但我們的車窗全碎,後照鏡也掉了…玻璃碎在Lily身上也撒到我,超擊恐怖!

事發當下,我雙手抱著頭,震驚到說不出話來…不全然是被粉碎的玻璃與撞擊嚇到,而是覺得這種事情怎麼可能/可以發生??我們不過是要把車開出停車場耶!!!儘管壓抑著怒氣,還是忍不住念了幾句 “早知道";但當我發現Lily已經驚恐到全身發抖、腦筋一片空白而不知所措時,我理解現在她需要的不是長大或自立,而是支持與安慰。

於是除了馬上轉念,擔任冷靜大人的角色,我也做了一件早該做的事情…擁抱她。

接著她內在的驚恐終於化為眼淚落下來,而我也一起哭了…

回台灣的路上我們多次分享這整件事情前後各自的心路歷程,各自的怒氣、挫敗與認知感受,我引導她認知到自己的情緒非常有力量,要好好保護並善加疏導才不會衝擊到自己與他人,而我也承認自己應該要更體貼溫柔一點,允許他人當朵柔弱的小花,而非硬逼他們獨立自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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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檢視自己的信念,發現對我來說人有 “自知之明“非常重要,人必須要知道自己的能耐,然後為自己的決定負全責並接受所有後果;要是當初決定把頭洗下去了,那麼只有把頭洗完一途,即使路上遇到措手不及的意外狀況,也只能接受這就是現況而重設基準點,不能把"當初我不知道會這樣….“、"我沒想到….“作為開脫的藉口。

這點又再次發現我跟法國人的思維很像;中國有句諺語是"不知者無罪",但法文中有句話說 “Nul n’est censé ignorer la loi" (對法律的無知不是藉口);或許是我的生活經驗教我的:天真無知不是罪,但你仍得要為自己的天真無知付出代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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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後我常常捫心自問,這個價值我們900歐的教訓到底要告訴我們什麼?僅僅是要她注意自己的情緒能量而我要更體貼有同理心一點嗎?

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,我想著…或許對我而言,那個擁抱就是這場意外要告訴我的事情吧!

我總是對自己要求如此之高、對自己的內在小孩要求如此之高,儘管我沒有刻意虐待祂,卻有著過多的期許,抱著 “既然做了決定就給我吞下去"的態度;前一晚後照鏡的擦痕已經是個提醒,但當時我沒有留意,因此隔天我的內在小孩透著Lily來個會心一擊,讓我看見自己的內在小孩是多麼無助驚恐…而當下我能做的不是責怪或教訓,只是一個無聲的擁抱,讓她/祂知道我就在旁邊,哪裡都不會去…有我在,一切都可以一起面對、承擔、解決。
(儘管在寫這個文章的當下,我發現自己仍沒放下對自己內在小孩的嚴厲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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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台灣機場分開前,我與Lily再次給彼此一個擁抱,感謝這次一起相伴的希臘行帶來的一切體驗,不論是開心或不開心的,好的或壞的,我們兩個都在這趟旅程中有所成長、改變與獲得。她讓我看見我所熟悉喜歡的生活圈外截然不同的另一個面向,雖然不見得全都喜歡,卻也是另一番體驗,讓我的世界更加寬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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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去葡萄牙旅行時,途經一座大教堂,我在心中許下願:"以後再也不要一個人旅行了,我好希望有個伴一起旅行,可以分享旅途中的點點滴滴。"

說也奇怪,從那之後,我還幾乎真的沒有再獨自旅行過,從英國回來後跟家人一起回印尼、去泰國、跟朋友去土耳其、跟老師去印度、跟愛人去俄羅斯、跟當地團去亞馬遜與印加古道、跟身心靈團去埃及、到法國拜訪朋友、到澳門找網友;旅途中我再也不曾孤單過,但經過這次希臘行…我覺得我又想再次自己旅行了。

誰曉得呢?或許下次的旅行我會一個人流浪到天涯海角,然後在心中找到一個歸屬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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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臘行相簿:
20180331 [Athens] Athens
20180401 [Athens] Akropolis & Sunset
20180402 [Athens] Keramikos & Agora of Athens
20180403 [Mykonos] Streets, Windmills & Sunset
20180404 [Mykonos] Mykonos
20180405 [Mykonos] Delos & Paradise
20180406 [Santorini] Oia & Sunset & Holy Friday
20180407 [Santorini] Oia & Sunset
20180408 [Santorini] Kamari Beach, Perissa Beach, Red Beach & Lighthouse
20180409 [ Santorini] Fir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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